潘祖德
农历二月十五凌晨,俊善被屋后棚子的雨滴声惊醒。

奇了怪,这会的风雨很是带劲,却并不叫他揪心犯愁,反倒觉得特别舒畅。对门五保户秀英太的几件事也办妥了,释然。
鄂西南的庙儿冲,是一块风景宜人的丘陵地带。自东向西,低矮的小山波浪起伏,像顽童蛇舞长长的竹篾,凸起的山包全是那种造型柔美的曲线。从南向北,山谷衔接,遇上狭窄的道儿彼此礼让,或切出豁口让山水汩汩冲出。即便到了宽阔的平地,溪流也没敢放肆取直穿过良田,而是绕山脚蚯蚓般缓缓前行。绝妙处更让人叹疑,不知远古何年洪水招惹山神,被选在一脊尾责令转了个急弯,硬将河道折拢成希腊字母“Ω”形。后人选其弯道上方被截断的山脊建一土地庙,供乡民祭神求安,湾冲缘此得名。村子四周生着相比更高的山,恰如作战沙雕图外围的一圈大框。框子内的丘陵经纬分布,除了流动的数条溪水,还有明珠般的水库、堰塘和鱼池星星点点遍镶其间,再布上密如蛛网的乡村道路,真可谓动静搭配,错落有致,结构紧凑。
俊善,还有妹妹俊美几家,就住在这庙儿冲上方的桂竹坡。
俊善俊美都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,兄妹间隔两岁半。他们的儿女在外地做事,钱是挣了可就是不急着成婚,两家人都曾为此催促、急躁甚至争吵过。干瞪眼不如理性接受现实,俊善俊美逐渐意识到儿女婚事并非家长能一手促成,只要不松懈、不放弃,希望总是有的。日久成习惯,很多事儿就跟听惯庙儿冲的风声雨声一样。
俊善俊美生来和善,遗传老辈基因算一方面,更有生活的淬炼。俊善媳妇自远方嫁来,她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找对了人。丈夫善良勤奋换来的福报已够她受用一生,不说那些年夫妇俩育儿养老、安葬父亲的付出,就说当年助力解救小姑子俊美失败的“头婚”,足可见俊善的胸怀和担当,回头审视,这些事决断及时也做得对。

那年油菜花开的时节,二十二岁的俊美经亲友做媒,嫁到邻县松滋。新婚燕尔,夫妻俩大半年生活过得不说有如胶似漆那般黏糊,也还算得甜蜜滋润。可是,到了第二年秋天,婆媳间为着中部迟迟“尚未崛起”开始出现情感别扭。按说都是因焦急心态引起的内部矛盾,做儿子的理当从中缓解疏通才是。遗憾的是,丈夫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潜在危机,他一味偏听母亲的怨言,非但不护妻,还反过来跟妻子发生口角,直至升级为剧烈争吵。每逢场面失控,母亲也强烈维护儿子的权威,成为“帮倒忙”的愚蠢推手。家庭要员全然不知,“磨心”错位,双面失衡,轻则少了稳场的定力,重则必致“翻车”。
俊美身在异乡,遭遇种种不利又缺乏条件及时与娘家人反馈交流。直到有一天,哥哥俊善做小生意路过这里,偶尔发现妹妹的额角和脖子上出现伤痕,追问中妹妹才泣诉前前后后发生的“家丑”。原来,这个鲁莽的妹夫已违背离婚前承诺,在夫妻感情出现裂痕时,不是缝合而是“撒盐”,酗酒赌博回来还频频找茬施暴妻子。见着妹妹受到如此欺负,平时不住亲戚家的俊善,当晚破天荒住下。等到妹夫回来他忍辱规劝,耐心指出其错误言行,期待他们家庭和睦。满以为自己的说教会触其内心,哪承想到可恶的妹夫后来变本加厉……
到了第四年正月,俊善一家老小忧心忡忡,从初二盼到初八才等回俊美两口子。矛盾加深避而不谈也不是个事,俗话说“解铃还需系铃人”。岁末年初,山区的夜寒气逼人。一家人吃饭后围坐火炉,自然少不了苦口婆心开导俊美及其丈夫,都想借此机会解开他们的怨结。不料,听闻女儿哭诉,母亲再也忍不住骂了几句,这下招惹了暴脾气的姑爷炮仗着火似的怼吵起来。臭小子起身抓住妻欲夺门离开,俊善和媳妇全力阻止,最终被挣脱,在扔下俊美后他独闯夜幕……
这桩婚姻已动摇根基。接下来的夜寂静而漫长,家里人渐渐镇定下来,像刚刚应对一场突发的事故,话语减少却都沉思着下一步的对策。命中招此薄情的男人,即便万箭穿心,俊美也得暂时强忍着。她不想再犹疑下去,冷静后从心底发誓:必须尽快分手!
俊善支持妹妹的主张。他和老婆安慰俊美,正月里就住在他们家,不愁吃喝,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干,正好抽空陪陪老娘。妹妹感受着娘家亲人的呵护,再想想这几年自己的苦痛,忍不住伏在嫂子肩头号啕大哭。嫂嫂顺手温柔地抱住姑妹,掏出手帕轻拭她的眼角,自己也陪着落泪……半夜后,窗玻璃的缝隙出现呼呼的风声,随即下起阵雨。俊善往炉膛里添满柴火,室外的寒气怎么也抵不消室内的热度。
长痛不如短痛。节后俊善护着俊美走进当地司法所,正式协商离婚事宜。大半年过去,经过数轮调解,双方未能言和,加上没有生育,财产分割亦无大的分歧,俊美夫妇最终到民政部门协议离婚。一段不和谐的姻缘走向尽头,破镜未能重圆也不失为一种保护。天气渐凉,事后的一个秋夜,俊善雇请附近一辆农用车,前往俊美的住地接回她和她所分割的部分财产。嫂子安顿俊美,仍住出嫁前的那间卧室,也是距母亲最近的那间房。俊善不忘开导妹妹平和心态,别再离开庙儿冲,挣钱了帮她把桂竹坡的新房子盖起来,一辈子扎根在这里。
那宿,有酸楚,有迷茫,更有安慰,总算对一团“乱麻”作个了断,一家人心情复杂谁也不见睡意。俊美的嫁妆衣柜,还有几件贵重物品,都像受惊吓的落雁,凌乱摆放在哥哥的厅堂里,跟当年出嫁类似。只是物件和人的心情一样,冥冥中少了喜感而生了些苦涩的暗伤。下半夜,窗外的风声又猛地拍打着玻璃,随后下起了暴雨……

这场雨来得有些滞后,但也让庙儿冲缓解秋旱带来的饥渴。改变中,俊善俊美也欣然体会到,世间有一种幸福叫“淡出阴影”。
从此以后,俊美随兄嫂一起种地、经营茶叶、发展养殖业,空闲时也上山挖葛、采山胡椒,甚至还接点外活进城镇务工。一个家庭,健康与勤劳永远是真正的内因,往往主导其发展的前景和命运。功夫不负慧者,半年后亲友开始撮合,俊美与邻村小伙相恋,而且对方家庭有三个儿子,承诺“二憨子”入赘俊美家。简直非常完美。
俊美怎么也没想到,幸福还会来敲门,且如此突然。二憨比俊美小半岁,一直在外面从事建筑业,有的是技术和体力。见到俊美后,用他母亲的话说,那叫“锅巴服米汤”般有缘。俊美的家人虽不为她落槌定音,但也暗暗瞧上了这个憨憨。经过八个月的交往,俊美二憨牵手领证结婚。再过去三年,俊美挨着哥哥的家,将旧房推倒换成一栋两层戴一帽的小洋房,占地一百六十多平米。二憨的生意也越做越大,小两口恩恩爱爱,家里事儿一顺百顺,接连又有女儿出生。
俊善心里踏实,总会找些事干。儿子读书出去,他顾不得那么多,家里有贤惠老婆也很放心。念过高二就回家务农的他,耕田犁地自然是一把好手,加上性格随和富有人气,没几年工夫就被乡亲们推举为村民小组长,还兼着一方的电工。熟悉农村生活的人都知道,过去的小组长哪有什么“油水”可捞,巡村串户上传下达,村里“一事一议”年终略付点辛劳费了事。电工也是业务多实惠少,按月挨家挨户抄电表、计费收钱再上缴,巡查看出点破绽还得谨慎过问才是。
一日赶早,俊善来到本家叔子这户,大门背后的电表没有转动,他转身质问叔子,灯亮着为何“表沉睡不醒”?上过私塾学堂的叔子,居然煞有介事地解释,灯泡功率小、电压低,还虎着脸反问侄儿子:在哪见过电压低电表会转的?大清早的,俊善没心情和他理论,也未知他以何种方式动了手脚。离开时,老叔竟随口嘀咕一句“科盲”。俊善气得咬牙,回头望了一眼叔子,警告他说:不要偷电!
于公于私都很正派,对俊善这个人左邻右舍都信得过他。斜对门三百米处有一户人家,与俊善的家庭不是亲戚却胜过亲戚。忙月里干活、闲月里购物,离了善哥还真不行。户主便是五保老人秀英太。

秀英太本姓寇,名传菊,江北人。早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,修铁路做民工时结识江南的尹大哥,后成婚随夫迁居鄂西南山区。据传,秀英太年轻时的美貌吸引过不少壮小伙,可她又是比较传统的女人,遇到追求自己而又举止轻浮的男青年,总是变脸快爱发脾气,后来有人送她个绰号“川剧变脸”。嫁给尹帅哥生活幸福,也不想再得罪人,更主要是为避讳称呼她传菊容易联想绰号,就索性更名叫秀英。
秀英太的丈夫不仅帅气,也很精明能干。俊善小这叔三十来岁,因为对方缺了子嗣,父母叮嘱他称呼“尹爹”,叔也乐意。改革开放后,尹爹年满四十,也正是他年富力强的黄金岁月。爱做小本生意的他,当年出资经营过木柴、药草、煤炭和烟叶,凡是能做的都去尝试过。生意有盈有亏,头脑灵活的尹爹稳扎稳打,十年间积攒了一些财富,成为庙儿冲响当当的人物。近水楼台先得月,俊善也跟随尹爹盘点过一些小买卖,学得不少生意诀窍。可人算不如天算,命运多舛的尹爹突遭横祸,五十四岁那年一起交通事故夺走了他的性命。
俊善至今难忘,当时他陪着秀英太匆匆赶往县城医院,见到正在急救室吸氧的尹爹还神志清醒。在呼叫声中,他用两根苍白的指头勾住俊善的手,然后吃力地睁开双眼,望着低声哭泣的秀英太。俊善含泪点点头,明白尹爹是想托付自己照顾好老伴的余生……
中年丧偶对女人而言是莫大的伤悲。尹爹走路,秀英太顿觉天塌地陷,近邻的俊善兄妹成为她余生最亲的人。自己父亲病逝早,俊善年幼的心里感受,还没有尹爹突然离世时这般现实、这般沉重。
那时起,俊善俊美两家,虽与秀英太住户相对不搭边,生产生活、大事小情却几乎融入一体,从未分过彼此,但凡秀英太家有急活、重活,俊善俊美两家必合二为一,自忙暂停、自发相助,不分有求无求,眼球见着即应。开春“并苕”,春夏采茶,秋天抢收,冬月锯柴,还有过端阳割点肉、过中秋买点米面油、岁末宰年猪什么的,就连上银行存款、取钱也没撇开俊善他们帮忙。当然,俊善心底也把秀英太当作自己的亲人,即便无事,每隔几天他也会主动去陪她聊聊家常。逢年过节,叫秀英太过来吃饭,有水果糕点也不忘送点给老人家,俨然像对待自己母亲一样亲密。俊善说,邻里守望就是这样,庙儿冲加起来就这几户人家,指望不上局外人,邻里自成“命运共同体”。
政府暖心关爱,见秀英太年事已高,几次动员她进福利院集中供养,可老人家婉谢,总是选择分散养老。也有人质疑过俊善的举动,觉得他付出如此大爱必有所图,他从不在意而是一笑了之。
前几天,秀英太交给俊善身份证和一本旧存折,请他在银行取150块零钱。正好这天有事需要进城,路过农商行可以帮老人代取款项。当俊善走进大厅,见有很多人排队办业务,他心里有点着急。经理走过来,他连忙咨询存折本能不能在柜员机上取钱,回答是肯定的。接着,俊善跟随经理去办,可等说明事由后遇到个小问题,柜员机只能出整百元的面钞,秀英太说的是150元,取两百吧账面上又不够总共才180元。焦急中,俊善想到个化解的办法,他忙打开手机银行,从自己的账户转给秀英太存折20元钱,这样立马补成了整数。他再次走向柜员机,在大堂经理的协助下很快取出两张百元现钞。
几天后,秀英太回想起来,忙去追问俊善:折子上只有180,怎么就取出200了?俊善笑答,那是存款加了利息。老人也乐。
尚缺积德行善习惯的人,自然不理解俊善的开心和快乐。
三十年过去。秀英太老了,像对待母亲一样疼爱她、体恤她,早已成为俊善与家人的日常和自觉。老人家健康闲不住,赶在近几天帮她整地挑粪种下红薯、点播玉米,到了清明前后还得种瓜种豆。食物有了,零花钱够用,躺着想着年奔花甲的善哥心里踏实了……
天色渐亮,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。这是庙儿冲土地滋润和苏醒的前奏,也是即将开启万物萌生、催绿发芽的序幕。
作者简介

潘祖德,湖北宜都人。湖北省学校文化研究会会员,宜昌市作家协会、宜昌市散文学会会员,宜昌市职工阅读与文学创作“金书签”优秀会员。宜都市故事学会执行主席。作品散见报刊网媒。